莫离自从昏睡过去后,就没有醒来,已足足睡了一天一夜。
高热退下去,更显脸色灰败得吓人。
夜阑守在他旁边,握着他异常冰凉的双手,等待他醒来。
她心中隐隐不安,他太过虚弱了。这段日子,他根本没能好好养病,挨打,受伤,一次次强行使用飞骨刃,透支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……他的身体,会不会已经到了极限?
朔月夜就在两日后,可现在他心跳乏力,脉搏微弱的近乎消失,她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,很怕他等不到朔月之夜,就要撒手人寰。
次日,是麓族人的传统节日,所有族人都要盛装打扮,围着篝火起舞,祈求丰收。
夜阑二人虽是异族人,可族长允许他们和族人一同居住,也即将接受水芜草的治疗,意味着麓族人已将他们视为同胞。
一大早,麓族人就热热闹闹地化妆打扮,宰杀牲畜,为篝火晚宴做准备。
莫离似乎被这吵吵嚷嚷的声响惊醒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夜阑大喜过望,“阿离!你醒了!”
“阑儿……外面怎么……那么吵……”
他眼睫颤动,恢复了些气力。
她扶起他,让他靠在软枕上,解释道:“今天好像是麓族的节日,晚上要举行篝火宴会呢。”
“是吗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他虚弱地呛咳了几声,有粉红血沫挂在唇边,却无力擦拭。
她拿手帕轻柔将血迹擦去,擦拭时,他的手颤巍巍抚上了她的脸颊,掠过她的眼下。
“辛苦你了……累坏了吧……”
她一整晚没睡,蓬头垢面,黑眼圈一定也很严重,摇摇头,“没什么的,你没事就好。”
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,惊讶道:“阿离!你……你能看见了?!”
莫离恍然大悟,将手放在眼前晃了晃,笑道:“好像……是的。”
“太好了!”
她扑过去抱住他,视力恢复了,代表着在好转了!又仔细诊脉,他的脉搏罕见的有力,脸上也不似之前那般憔悴,有了些许血色,显得容光焕发。
她暗暗松了一口气,看起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……
这时,有几个麓族的年轻小姑娘敲门,因语言不通,她们只能边说边比划着,问夜阑要不要参加晚上的篝火舞会。
“我……”夜阑犹豫着。
莫离开口道:“没事的,你去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你怎么办?”
麓族小姑娘看出了她的顾虑,比划着说她可以带着夫君一起去,就算没法跳舞也可以在旁边看,感受氛围。
夜阑打消顾虑,点头道:“那好,我要去!”
姑娘们见她同意了也很高兴,走之前还留下了特意按照她的身材制作的麓族服装。
夜阑拿着衣服,放在镜中自己的身上,“我以为麓族人会很冷漠排外的,没想到他们这么好客……看来是我误会了……”
又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梳妆,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也过于素净,与这身华服并不相衬。
她揪着自己鸡窝般的乱发,叹道:“得好好打扮一下了……”
莫离道:“我来帮你吧?”
“可以吗?!”
“嗯,我有些力气了,没问题的。”
之后,他帮她用皂角水洗了头发,梳得一丝不苟,绾成精致又好看的发髻。
他坐在轮椅上,手中也没什么力气,弄得很慢,却十分仔细,生怕弄疼了她。
接着,又净了面,在脸上涂上珍珠粉,抹上胭脂,取过眉笔准备描眉。
这时,通过镜子的反射,发现莫离坐在她身后,正痴痴地看着自己,眼中溢着似水的柔情。
“阿离……你来给我画眉吧?”
“我吗?可是……我没画过……”
“没事的,一回生二回熟,很简单的。”
他驱动轮椅来到她身边,接过她手中的眉笔,将镜子摆成正对她的方向。
“若是画得不好,马上叫我停手……”
“嗯嗯,知道了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,用眉笔点上她的眉,手紧张得有些颤抖,她只觉眉间痒痒的,有些想笑。
他登时如临大敌:“不能笑!要画歪了!”
“哦……”
于是她抿起嘴,努力憋笑,这回轮到他有些想笑了。
两根眉毛很快画完,手法虽生疏了些,好在她的眉形本来就生得好看,眉毛也浓密,只需小画几笔锦上添花即可。
他忐忑问道:“怎,怎么样……”
她逗他,“不然……以后咱们去做专给女子画眉的生意吧!一定能大赚!”
“你又在取笑我……”
“哪有!”
莫离刚洗完手,她又将口脂递给他,他只好又帮她涂唇红。
她微微仰头,他用小拇指沾上口脂,一点点地涂着。
忽然,他感到她的视线,两人四目相对。
“阿离,我好不好看?”
“好看……”
她知道他不擅长说情话,故意逗他,“有多好看?”
“嗯……”他的脸颊染上一抹绯红,认真道:“我们家阑儿,是世上第一好看的。”
她笑着搂上他的腰,他害怕唇红抹歪,赶紧移开了手。
“那我们下辈子,下下辈子,下下下辈子也在一起,好不好?”
他用没染着口红的那只手,轻柔拂过她的发丝,宠溺道:“好……你说什么,就是什么。”
*
夜晚,篝火燃起,人们聚集在火堆周围,欢歌起舞,十分热闹。
莫离坐在火堆不远处,感到浑身无力,所有的力气都在白日里消耗殆尽。
尽管篝火燃得很旺,甚至有星星火点掉落在他脚旁。
可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热气,他很冷,彻骨的冷,眼前的景象朦胧迷离,似乎又快要看不见了。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看向篝火旁跳舞的她。
那身麓族服饰衬得她灵动美丽,发冠上吊着的铃铛随着身体的摇摆发出清脆动听的响声。
她和几个同样穿着盛装的姑娘一同起舞。
她们摇曳生姿,绽开的裙摆如同一朵盛放的莲花。她画着淡妆的脸颊微红,渗着薄汗,在火光的映衬下,整个人熠熠生辉。
她充满生命的活力,更反衬出他可怜又可悲,连与她站在一起都做不到,只能躲在角落中苟延残喘。
她本该享受灿烂美好的人生,却整日守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病人,劳累奔波,担惊受怕,憔悴不堪。
他由衷觉得——他不值得她付出这么多,他不值得。
——好在,快要结束了。
心中牵挂着莫离,她并没有跳很久,跳累了就过来找他,却发现他已晕厥在轮椅上不知多久了。
她不忍心打扰其他人过节的欢乐气氛,只默默将他带回了住所。
*
那夜,莫离犯了自成婚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病。
他大口大口地吐血,根本止不住。甚至连擦都来不及,刚扔掉一张染满血的手帕,他就立刻呕出下一口鲜红,擦血的手帕都堆了一地。
他肌肉僵硬,针都变形了仍无法刺入。也根本无法喂药,刚喂进去就会和着血一同被呕出来。
那骇人的青色经脉已经爬到了他的太阳穴,他浑身战栗,痉挛不止,所有血管都爆出体表,脸憋得青紫却喘不上一口气。
她吓得魂飞魄散,浑身颤抖,大脑一片空白,不知所措只知道拿手帕擦他吐出的血。
——噩梦中的场景,成真了。
她用尽全部办法,仍无法缓解他的病症。
药石无用,油尽灯枯。
明明白天还很精神的,怎么会……难道是,回光返照?他真的撑不下去了?
——他……要死了?
她搂着他痉挛的身体,哭喊着:“不要……你答应过我的!不准死!”
他死死咬着嘴唇,耳边嗡嗡的响,五脏六腑如同炸开一般剧痛不止。每喘一口气都要拼尽全力,他无法回应她,只能紧紧抓着她的手。
后半夜,骇人的痉挛终于停息,他平静了许多,仰躺在床上,睁着无神的双眼,艰难地小口喘气。
“阑儿……”他勉力抬起手,颤抖的指尖指向一个方向,“我……贴身带着的……包袱里……有东西……我死以后……你再看……”
她抓住他的手:“说什么呢……你不会有事的……”
“对不起……我恐怕……要食言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完全哑掉,说话间,就有连绵不断的血线从他的口中流出。
“不要说……”她边拿帕子给他擦血,边抹着眼泪,“咱们说好的,要一起活下去的,你再撑一日,就一日,明日就是朔月,就能得到水芜草的治疗了……”
“撑不住了……真的……好难受……唔……”
他虚弱地呛咳出血沫,鼻下也流出两道血痕。
“阑儿……谢谢你……遇见你……是我这辈子……最幸运的事……”
他沾满血迹的唇,露出温柔的弧度。
她摇着头:“不……”
幸运?明明是不幸!你所有的磨难都是因为我!——她如是想道。
他在她怀中,艰难又痛苦地喘息着。
她听着那愈发沉重的喘息声,心如刀割。
他攒了些力气,努力回握住她的手,“忘了我……好好活下去……”
“我不!你不准走!”
她滚烫的泪水接连滴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心都灼痛了。
“下辈子……不要再遇到我了……我总是……害你难过……”
她气急败坏:“我就要纠缠着你!你想甩掉我都没门!”
见她这样,他似无可奈何,扯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,叹息般喃喃道:“对不起……”
接着,握住她的手无力滑落,再无声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