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阳听着天上的震耳雷声,和地底下瓮鸣浑厚的声音,看着怀里已经昏睡的星儿,满眼不舍和诀别。
她的大红喜服,与自己的喜服,此刻是这么刺进人心。
这是他一直努力不放弃而渴求的一幕。渴求能和她一起走进喜堂,像凡夫俗子一样成婚;渴求能和她静享岁月,地老天荒,儿女成群;可也只能是渴求!
阵法已经完全启动,他甚至都来不及和她进行成婚的仪式,就带着昏睡的化星,和盒子里晶莹剔透的水晶聘礼,腾飞出冥界最底层处的结界,来到天与地,瑶瑶相对的最中间,以神力将水晶珠子,悬浮在他和化星的中间:“天雷地浪,引!”
刹那间,天空中一股如大树般粗壮的雷电,与地面破土而出的气浪,同时汇聚于水晶珠内。
水晶珠瞬间如掉入油锅中刺啦作响,并散射出天雷与地浪的混杂力量,力量全落在化星和烈阳的身上,他们因此承受着抽魂剥魄的疼痛。只是化星处于昏睡中,疼得不如烈阳清醒。
“星儿,我要替你应承天道了。我要将你体内,只将独属于你的魂魄分割出来。这样你的魂魄会因此不全,会痴傻地活在世上,但没关系,至少,这才是完完全全的你,没有柔阴宿命的你。”
怀里的人没有回应他,他也不需要回应,他就是想,单方面的和她说话,和她告别。
告别完,他将化星的神丹和魔丹,都吸附进自己体内。并将自己和柔阴的神丹进行融合。这一阴一阳的两颗神丹,带着一雪一火的巨大神力,简直是将烈阳置身在,烈火焚烧与冰冻三尺的境地,来回折磨。
待这两股力量彻底融合,他即刻在体内形成天地融合之力,将从化星体内吸附而来的魔丹,和魔丹里的力量,瞬间消融。
那股来自外界的诡异力量,历时千年,随着魔丹的消融,终于彻底消除干净。
烈阳擦拭完嘴角涌出的血液,开始抽离化星体内,独属她自己的魂魄,放入水晶珠里,将水晶珠以一道符纸传送离开。
“星儿,你的躯壳,要和我一起受天道雷劫,我们也算共死了。”
随着烈阳快速地将化星体内,属于柔阴和五行神尊的魂魄,全部吸纳进自己体内。他便成了天道应承者:五行并存,阴阳归一!
瞬间,黑紫色雷劫,劈在烈阳和他怀里的化星身上。雷劫一道快过一道,最后数十道雷劫,几乎前后紧挨着,同时降落般,将化星和烈阳,劈成了硝烟。
雷声消散,乌云退却,天空重新变得轻盈干净。地面也沉静下来,恢复了稳重平坦。
战王在远方,看见硝烟散后,是碧空如洗的天空,他深深地呼吸,这曾是他万死,也想要得到的清明。而这清明,却是烈阳神尊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才换来的。
可他,去只见过一次,这位上古传说中的烈阳神尊。
那时,他作为人间的秦始皇,为找赢封,探讨一统人间的进一步计划,而去了赢封常去的后山。在后山,听见烈阳神尊,正对笛果交代,让笛果在新的天道降临之后,将化星交给金黛雁抚养。
他听到这里,震惊极了。烈阳神尊提及化星的口吻,十分亲切,一时让他非常困惑,莫非在他沉睡的六百多年里,烈阳神尊和化星结上了不浅的渊源?
可为什么新天道后,要将化星交给金黛雁去养?要知道,金黛雁可是不惜,耗费仙界大半数的仙器,也要化星血债血偿。
正当他疑惑时,就听见笛果反对了。可是烈阳神尊坚持,并强调只有这么做,化星才最安全。
待笛果领命离去,烈阳神尊再度开口:“该出来了。”
他没有动,他不觉得烈阳神尊,是在说他。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上古神尊,更没有什么交集。他只知道,烈阳神尊是赢封、笛果、金黛雁的师父。
可瞬间,他被一股强大的威压包裹,彼时他尚且为凡人身,毫无招架之力。并听见烈阳神尊说:“你若不愿出来,吾想,你以后也不用再见星儿了。”
他立马闪跪在烈阳神尊的面前,恭敬地低下头。
“既然恢复了记忆,还心甘情愿跪我?”
他很震惊,因为他一直掩饰得很好,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恢复了记忆。他是在赢封和笛果去凤脉山,将金黛雁救回来,交给他宫内的太医医治时,他发现金黛雁并不是简单的外伤,而是魂体受到了重创。
于是,他按照化星教给他的魂修方法,将自己的魂力,流转在金黛雁体内,帮她修复。然而当他的魂力,流转到金黛雁体内的丹田时,他的大脑,瞬间打开了记忆匣子。
原来,他是仙界战王。他以一个全新的凡人视角,回忆起了他身为战王时,他的父王、母后,他的妻子卉儿、他的师父、他的情伤……他所有的过往。包括他这一世心心念念的神仙姐姐,竟然是他上一世的小师妹;是他愧疚到,入了心魔的小师妹;是他到死,也恳请父王护着的小师妹。
而小师妹,就是化星。
烈阳半蹲下身子:“怎么一说到,不让你见星儿,你就出来了,还跪上了?”
“因为我心悦小师妹。”
“你不是为花香卉情伤,而白了头发吗?”
“是的,但我因小师妹入了心魔。在成神之际,也因心魔,而差点成为魔神。”
“你的心魔,当真是因为星儿?我可是听说,星儿体内,曾经有花香卉的一魄,你怕不是因花香卉,而心悦星儿的吧?”
“不!我虽身为大仙宗的少宗主,可我从来没有在女子间乱来,就连卉儿,也是因为师父的原因,我才第一次接触女子,我以为那是夫妻情分。可这一世,我以脱离战王过往的旁观者身份,才明白,我对卉儿只是喜欢,远没有上升到爱。否则我当初,不会丢下卉儿,而为师父出战。我也很清楚,我爱小师妹,不是因为她是卉儿。我当时渡封神雷劫时,我愿意成魔被劈死,也不愿意小师妹恨我,但凡小师妹所想的,我都愿意成全她!她要公子鸿,我也……”
“怎么不说下去了?”
战王意识到自己,说不下去了,因为上一世的自己,的确愿意把小师妹,心心念念的公子鸿,送到她的面前。那是因为上一世的自己,一直觉得自己若是爱上小师妹,就是对卉儿的背叛,是可耻卑劣的。所以不敢承认,因为这份不敢承认,他才愿意将小师妹,送到公子鸿面前。
“不,我心悦小师妹,不愿意把她送到别人面前。”这一世的自己,要活得明白。既然已经对不起卉儿,也无法弥补,为什么要留在过去,而不看向将来。只有珍惜当下,护住当下,才能展望未来。小师妹就是他的当下。
天空雷劫滚动,他的周身仙气萦绕。
“恭喜你桓墨,你命中注定的情劫一渡,成功了,你要脱离凡胎封仙了。”战王还没来得及说谢谢,烈阳起身,用神力勒住了他的脖子,他被迫抬头,看见了烈阳的脸。瞬间惊讶到不敢置信,情不自禁地问出口:“你是公子鸿?!还是烈阳神尊?”
“都是,或者说,是只想做公子鸿的烈阳。”
战王当时听不懂这句话,只觉得情敌见面,分外眼红。
“桓墨,你觉得,你还能心悦星儿吗?或者说,你觉得有我在,你还有机会吗?”
“有!”战王几乎想都没有想,就回答了。
“怎么个有法?星儿曾那般恨你。”
“小师妹说过,她身陷囫囵,我就救她脱困;她爱而不得,我就帮她得到;她恨而不能,我就别让她恨。她说的这些,我能做到!我会一点一点的,让她改观,付出多少努力,我都愿意!”
“即使你的情敌是我,你也不会放弃?”
“不会!”
“那要是不管你怎么努力,星儿都不会选择你呢?”
“那我就默默的守着她…”
“记住你说过的这句话。但倘若,不管你怎么守,都无法守得云开见月明呢?”
战王眼里淌着坚毅和沉寂:“相爱很难,相守,却不难。我可以,一直等。”
“若她痴傻了呢?不再干净漂亮了呢……”
“我会不离不弃。”
烈阳撤去了他脖子间的神力,亲自将他扶起来:“既然你这么爱星儿,想必也不会怪我,趁你魂魄无知无觉时,拿了你为花香卉造的身体。”
“什么?”战王很是震惊,而后立马明白:“是为了小师妹?”
“没错,星儿马上有一劫,这一劫会让她尸骨无存。我便将花香卉身上的女娲土,拿去为星儿塑造了身体,并用棣伟的阵法,日日滋养。”
战王内心复杂难言。
烈阳:“不过,作为报酬,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真相,花香卉一开始,就是仙祖为你历情劫,而选的妻子。且花香卉原是星儿的剑灵,剑灵没有魂魄,没有往生,身死后,便重新归于星儿。所以,你塑造的花香卉的身体,永远只会是个摆设。”
“谢您告知。”战王此时才从内心,将年少的那份懵懂情伤释怀,并更加坦然的,面对未来中的小师妹。
“我一直欣赏你的性格,坚毅、隐忍、正直、心怀天下,即使心里对你师父困惑,也不曾是非不分。所以,不知你是否愿意,以后护佑星儿?”
“我自是非常愿意。”
“即如此,”烈阳将一道符咒,弹射进他的体内:“这是一道仆诺咒,一道你不可以违背星儿意愿的仆诺咒。她是主,你是仆。你若不愿意,我现在就可以替你去除,但是,从此你和星儿就分道扬……”
“我愿意。”
“好,记住,你有二渡情劫。相爱固然是好,但不爱,千万别强求自己和对方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烈阳神尊释然一笑,就瞬移消失了,他都来不及问:明明烈阳神尊自己,深爱小师妹,为什么愿意退让?
现在战王看着万里无云,干净透彻的天空,他明白了,因为烈阳神尊,为了彻底铲除九重天的黑压,为了整个天地的清明,选择了牺牲,才不得不将小师妹托付给笛果、赢封、金黛雁和自己。
他现在也明白了烈阳神尊说的:‘只想做公子鸿的烈阳’。因为公子鸿作为凡人,固然能和小师妹长相守,但是烈阳神尊决定福泽天下,庇佑苍生,自然就做不了公子鸿。
烈阳神尊,乃心怀天下的神尊,他发自内心的敬佩。
当战王回到王宫的时候,赢封已经在等他,并告知他们已顺利完成烈阳神尊,让他们以已身最强盛的神力,催动阵法的事。
从聊天中,战王才知道,原来赢封和金黛雁并不知道,烈阳神尊已经殒落。只以为烈阳神尊隐居离去了。
“早日一统天下,百姓才能早日结束战乱之苦。”赢封每次来,一定会谈及家国大事,百姓在他心里,占据着首要地位,以至于他看不见金黛雁对他的不同,常被金黛雁骂榆木脑袋,而更加摸不着头脑。
战王每次见金黛雁骂他,都有些替他委屈:“我已经吩咐下去,下面的人正在部署征战楚国的相关事宜。既然你们完成了烈阳神尊的任务,那表妹怎么还没有回来?”
“你不是最不喜她吗?”
战王只是不耐烦,金黛雁每天一日三次督促他修炼,不停碎碎念他早日脱离凡胎成仙,并没有不喜。且他现在成仙了,所以不会再表现出不耐了:“那你呢?不担心表妹?”
“她有什么好担心的,谁遇上她,才该担心。”
“好呀,你们合着一起,在我背后说我坏话!”金黛雁突然闪现。
战王和赢封面面相觑:哪一句是坏话?
金黛雁见他两个如此,委屈更甚:“还不承认?还想抵赖?表哥你说讨厌我!赢封你说我是母老虎!”
“天地良心,我没有说过。”赢封伸出手发誓。
战王不吭声,懒得搭理。
“还狡辩!你是不是说谁遇上我,才该担心?”
赢封十分干脆的回答:“是呀,你这么厉害,”
“还说没有,你不就是暗指我凶得像母老虎吗?”
“我是赞你修为厉害,没几个是你对手。”
“哼,夸人你不会直说?害我误会你。”
战王实在听不下去了:“别再无理取闹,误会人的是你就算了,还要责怪是别人让你误会的。你不是自诩聪明吗?拐个弯的话,也听不明白?还要直说才听得懂?”
“表哥你?”金黛雁起初是气愤表哥胳膊往外拐,但立马反应过来,表哥说话的语气,像以前的表哥了。可也不对啊,她明明将姑姑的元丹,拿去爆化星了,表哥不可能恢复记忆。
不恢复记忆,就不用再爱上化星那个祸水!
“正好你们都在。”说话的是闪现而来的笛果。
战王眼睛晶亮地看着笛果抱着的小女孩,这就是小小师妹。
赢封一个健步冲在了战王的前面,围在了笛果的身边:“这就是师父,给我寻的妹妹,好生可爱。”他一定要好生守护,不仅因为从前和化星的情分,更因为,师父治好了他一身的灼伤,让他能以真容见人,不用再带着面具了。他要谨遵师父的命令。
金黛雁也围了上去:“妹妹?师父给你寻的?那为什么是笛果师兄抱来的?”
笛果:“师父交代我去找来的。”
金黛雁转头问战王:“表哥,师父有和你说过这个小女孩吗?”
“有。”
金黛雁瞬间不干了:“为什么独独没有和我说?师父偏心!笛果师兄,你也要做这小女孩的哥哥?”
“不是,她做我的主人。”
金黛雁震惊:“做你的主人?那表哥呢?做你什么?”
“妻子。”
“什么?!”金黛雁、赢封都惊掉了下巴。随后金黛雁十分不爽:“师父让你们都有得做,唯独我没有,太偏心了!我不服!我要养她!我要做他娘!”
“不行!!!”战王和赢封同时开口。
战王:“她做我妻子,你做她娘,你让我将来称呼你什么?表哥你不想叫了?”
金黛雁支吾一声,将小女孩从笛果手里抱过来,仔细端详,粉雕玉琢,杏眼圆睁,可爱至极,就是眼睛神采呆滞,半天一句话也不说:“师父果然是师父,挑的人,就是适合做表哥的妻子?”
战王笑了:“为什么适合?”
“你们看这小娃娃美的,跟表哥多般配啊。再就是”金黛雁话锋一转:“跟表哥小时候一样,一股清澈的痴傻,扑面而来。”
“金黛雁!”战王伸手来抓她,结果赢封一拦,金黛雁就已经瞬移走了,还抱走了小小化星。
战王必须去处理有关国事,只能暂时罢休。赢封从来只督促探讨,不参与,毕竟他成仙已有数百载,不便过分插手人间事。就来找金黛雁了。
结果就看见金黛雁拿着糕点,在喂妹妹,边喂边说:“小乖乖,叫阿娘,阿娘给你吃好吃的,带你玩好玩的。叫阿娘哈,”
“不要叫。”
金黛雁头都没有抬一下:“你脑子被表哥踢啦?和他说一样的话。”
赢封鼓起很大勇气:“你让我妹妹叫你娘,那我将来要是娶你,我们怎么称呼?”
金黛雁把头转向他,十分意外,以往她怎么撩他,他跟个榆木疙瘩似得,啥也不说,啥反应也没有,今天真是:“脑子被表哥踢啦?”
赢封的脸涨红:“我没有!我不傻!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你对我的喜欢而已!我也喜欢你!”
“喜欢就喜欢,你吼什么。”
“我,走了。”
金黛雁气得手中糕点一把砸向赢封:“你脑子坏掉啦,表白完就走人,你表什么白?”
赢封转身迎面接住糕点:“那我该干什么?”
金黛雁听到这句话,差点被气晕过去:“苍天啊,我养大了表哥那傻子,又来养表哥的傻老婆,自己还要嫁个傻老公!不活了!”
赢封看着她哭天喊地,更加手足无措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金黛雁真是哭都哭不下去:“我哭,这么好的机会,你还不来安慰安慰我。”
“哦。”赢封快步走在金黛雁面前,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
金黛雁唯有自己止了为数不多的眼泪,带着哭腔和愤怒问:“你靠近我,就是为了看清楚,我哭了几滴眼泪给你看?”
“哇……”小小化星哭了。
金黛雁立马像发现新大陆一样:“小傻子还知道哭,不错,没有傻彻底,定是我哭,她跟着学的。来,小乖乖,不哭,我们一起笑,开心的笑,快乐的笑,美美的笑……”
赢封看着金黛雁,摆着各式各样的笑,嘴角也不自觉的上扬,只是,一个能跟着学习的人,绝不会是傻子,所以,妹妹不是学着金黛雁哭,而是饿了,本能地哭而已。
果然,赢封一块糕点塞进妹妹嘴里,立马不哭了。
金黛雁的笑,僵硬在了脸上,半响:“果然,比表哥更傻!配他正合适!”
赢封:“你真的心甘情愿,让妹妹嫁给你表哥?”
“当然!只要表哥不喜欢化星,喜欢傻子我也愿意!还是一个我即将养大的傻子,多知根知底啊,傻子肯定不会拿剑刺表哥了吧。”
赢封虽没有谈过感情,也不懂如何表达,但深知,一旦爱上一个人,岂是轻易会变的?就像他自己对金黛雁。
所以,战王对化星,自然也是一样。
《星辞跃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