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桌上是一摞摞整齐的卷子和书本,郭飞中指上还有红墨水的印子,眉头一如既往的深深皱着。
明明是三十出头的年纪,可看上去总有些显老。
“郑蕊妈妈,昨天晚上在校门口发生的事情,我或多或少也有些了解了。您家里的情况,我说实话没资格多说什么,但作为郑蕊的老师,我并不赞同她转学。”
何颖低着头,麻木的一张张接过杨程然分好递过来的卷子,听着那边的说话声。
郑蕊妈妈说话的声音不大,甚至每一句刚开始的时候好似都带着习惯性的畏缩,可每一句落在最后又隐隐透露出坚定。“郭老师,你负责任的好心建议,我都明白。但我身为孩子的母亲,也想彻底的保护她一次。”
“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,我家这样已经很久了。我一直以为,他顶多在家里对我动手,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直接闹到小蕊的学校来!我绝对不能让小蕊,和我一样受到伤害。也是这次的机会,我要趁着他爸还在公安局里,尽快办完手续带她离开。”
她母亲的话语字字恳切,郭飞抬起头来,看到了她眼眶处还没有彻底消散掉的淤青,本就动摇的心神就彻底说不出话来。
带过这么多届学生,才知道作为一名师长会有多无力,太多的好孩子,遭受着本不该承受的痛苦。即便他再怎么努力,也没有办法根治缓解,只能想方设法的让这些孩子们成绩好些,再好些,翅膀都长硬些。
郭飞看向郑蕊,扬起一丝和煦的笑意,“那郑蕊同学,你是怎么想的?有什么想法都大胆说,老师和学校会帮你的。”
从进来开始,郑蕊就紧贴着母亲一言不发,此刻被问及抬起头来,才露出眼眶里强忍着的泪水。
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,有她的朋友和老师,还有他。
手心突然被捏了一下,郑蕊偏过头,就看到妈妈心疼的泪眼。
可留在这里,妈妈一定还会继续受罪。
视线逐渐变模糊,何颖听着背后的动静,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,朝前走了半步。
下一刻就对上了郑蕊纠结的眼神。
何颖只觉无比的心疼,忽得想起见她的第一面,笑眯眯的样子,脸上的表情灵动又狡黠。没有人知道,她在本该受父母庇佑的年纪,早早努力的给自己撑着伞。
迎着郑蕊的目光,何颖慢慢扯出一丝笑,笑意越来越大,看着她温暖点头。
她一向是最厉害的,她的所有选择都会是最好的决定。
仿若感受到了何颖努力传递过来的力量,郑蕊的肩膀骤然一松,捏拳看向郭飞,“老师,我和妈妈的想法一样。”
像是早就料到了,郭飞暗自叹了一口气,站起来看向她妈,“好。那既然如此,郑蕊妈妈,我现在就直接带你去找主任和校长说,早些把紧要的手续办了,后续的我来交接都可以。”
刚走到了门口,又忽然停了下来,郭飞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,头都不回的吩咐,“那边的两个,也别装样子了,陪着郑蕊把东西收拾收拾,学校里逛一逛再去校门口等吧。”
他是他们的老师,哪有老师看不出来自己学生的小九九。
杨程然抱着分好的卷子,等郭飞离开就看着她们俩主动先开口道:“我去给郑蕊收拾东西吧,你们先去逛逛。”
天地下的学校大抵都该是差不多的样子。
宽阔的大门口一进来,就是个小广场,孔子像交叉手站着。再往里是些有年份的大树,草地上还种着桃树和李树,春天开的花粉艳艳的。随后就是几栋教学楼和实验楼,四百米的操场让人觉得每次体育课都跑不到头。
本该没什么好看的。
可此刻挽着郑蕊的胳膊,何颖又是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不舍与难过。
“就真的想好了要离开?”
走出了办公室,郑蕊又嘻嘻的笑着,好似一切都不忧愁的样子。听她这样问,还故意挑着眉毛,“怎么回事,刚刚你苦着脸冲我笑,还以为你鼓励我转学呢!”
何颖低了低头,没有说话。
“我知道的,小颖,我也舍不得你。”郑蕊咬着唇角,忽然用力的抱住她,“但是我必须先保护妈妈。小颖,就像你说过的,未来一定会很好的!”
顿觉鼻酸,何颖视线中的大槐树也逐渐变得模糊。
似乎抽吸了两声,郑蕊又一把放开她,笑起来的模样又大大咧咧的,“不过临走之前,我也还是又话要嘱托的。”
没等她反应,何颖的肩膀就被一把勾住。
“我说,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杨程然说啊,就他生日的时候吧!”
没想到画风瞬间转变,何颖涨红了双颊,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。“你……谁要表白什么心意了!”
“别害羞呀!”郑蕊拽着她转身,看向教学楼的方向。
有少年正步伐款款向她们而来,明明都是一样的校服,可在他身上就总是显得更干净更少年。
何颖只觉得唇舌都开始干燥,慌乱的低着头捏衣角。
“我说真的,我已经注定要遗憾了,至少你圆满一点呗。”依旧勾着她的肩膀,郑蕊龇着牙,好似说的全不在意。
心口一滞,何颖忽然就想起了贺宇翔,听说那天警察也带走了他,虽然最后警告过就放人了,可也再没见过他人了。
不免扭头看着她带笑的侧脸,何颖几番欲言又止。
“我刚从楼上下来的时候,看到郭飞已经带着你妈出来了,”杨程然已走到了她们面前,目光掠过何颖,才看着郑蕊开口。
言外之意,她们也该分别了。
赶忙拉紧了郑蕊,何颖忍着眼角的泪,“你有什么话,需要我带给贺宇翔吗?”
“才不用呢,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了,就像他说过的,荷尔蒙作祟而已。”郑蕊夸张的耸着肩膀笑,忽得松开她往杨程然的方向一推。
“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我之将走,其言也对。”郑蕊叉着腰,依稀还是初见时狡黠的神情。
何颖被逗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开,冲淡了许多心头的难过。
“行啦,接下来你们也别送我了,显得一点都不酷。”郑蕊转过身,十分潇洒的背对着他们转身,道别的手举得很高。
何颖安安静静的目送着她的身影逐渐变成模糊小点。
长吸一口气,她揉了揉通红的眼眶,才转过身。
接下来,还有两节英语课呢。
“何颖。”
身侧的杨程然,却突然出声叫住了她。
没有应声,何颖只是转头望向他。
没有看她,杨程然的侧脸更显得睫毛长,瞳眸清润,他顿了片刻,才没头没尾道:“我也是你的朋友。”
立时顿足,何颖诧异的僵在原地。
电光火石间领悟了他的意思。
她还有他,即便郑蕊走了,以后的生活也不会是孤独的。
少年往前,带起的风卷着她的衣角。
何颖扭头去看,已找不见郑蕊的背影了,用力捏拳,她快步追上了杨程然。
少年人不惧分离,他们总是坚信着未来岁月漫长,往前走,总会再见的。
——
对于郑蕊转学的难过,伴随着越来越冷的天气,何颖的心情逐渐变得平稳。
杨程然的生日也快到了。
按部就班的时间就像是她手下的毛线,勾起缠绕,被织成围巾的形状才显得具象。
何颖这几天放学回家的时间,几乎都用在了织围巾上。好在这几天在课堂的效率还不错,杨程然还总在自习的时候纠她的错题,也算是没耽误学习。
满意的看着最后成型的围巾,何颖不免自得的咧嘴一笑。
还不算太丑,能戴的出去!
拿过书包,何颖正打算叠好装进去。
“咔嚓。”
推门声突然响起,何颖就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样,飞快把围巾塞进书包里,视线也落在眼前的书上。
随后才像是被吵到一样,从书本中抬起头来,不满的皱着眉,“妈,你能不能敲门再进?”
“我是你妈,进来还得敲门了?”尹琳斜眼反问,将一杯牛奶放在她手边,又凑近看着她的课本,“好好学习!”
“嗯。”闷声的应着,何颖拿起牛奶想一口喝完让她出去。
可尹琳却一屁股坐在了床上,望向她书包,“你说你都装了些什么,书包这么鼓的?”
说这,就要去拿她的包。
刹那间把书包抱回怀里,何颖就像是被侵犯的小兽,愤怒而紧张。“你为什么要看我的书包?”
先是一愣,随后尹琳就狠狠的拧起了眉头,倏的站起身,“给我。”
比坐着的她要高很多的身躯,何颖愈发用力的抓着书包,“这是我的东西!”
尹琳冷冷看着她,母女俩无声对峙。
桌子上的小闹钟滴答滴答的走着,马上就快十二点了。
尹琳终是暂时让步,她只警告般的开口,“何颖,我和你爸这么辛苦的把你接过来,是让你来学习的,最好不要给我搞七搞八。”
说完就看也不看她的径直出去甩上了门。
砰地一声响,震得何颖身躯都颤了一下。
她无力的坐在椅子里,松开书包,拍着胸脯安慰自己。
没关系,明天就是杨程然的生日了,送出去就没关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