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右？”容羽被她看得不明所以。

    “知道你和阿左一样，多少带了些前身记忆。

    既如此，你又怎可能像那些凡人一样，什么都不知道？

    你故意装傻？”

    “啊？”容羽表情诧异，心道：“原来‘凡人’是没有记忆的？”

    随后，她灵光一闪，立即向阿右确认道：

    “阿右，是不是没有灵根、没有灵力的，便不会带上前世记忆？

    是不是所谓‘前世’‘今生’，其实与灵力有关？

    是不是这与其说是本体记忆，不如说是灵力的记忆？

    阿右，我说的是与不是？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这不是常识吗？你大惊小怪什么？看你那表情，还以为你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……啧！”

    阿右有些不耐烦，但还是迁就了容羽，自己主动走到容羽跟前。

    “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阿右没搭理，只是像昨日阿左那样的，也输了一股能量流窜走容羽全身经脉，测她的灵根，“原来你是‘水’‘木’‘土’三灵根。”

    她起身来，立于容羽面前，严肃道：

    “丫头，你日后必定过不了普通人生活。

    纵是你向往‘凡人’，也成不了‘凡人’。

    不如好好走你注定要走的路。这样，我倒是可以帮你一把。”

    容羽懒得跟眼前人多费唇舌，知道她根本没打算站在她的立场去思考一下她的困惑，只好直接略过她“预言”的那个未来，问道：“你打算怎么帮我？”

    随即想起昨日阿右提过一嘴的“武器”？

    “莫非，你是想将我炼化成‘武器’？是什么武器？谁的武器？怎么个用法？”

    容羽刻意隐下要对方付出对等代价的另半边想法，只挑阿右从昨日起就颇有兴致的这一价值点，向她询问。

    “自然是族里的武器。当然，也是你自己的武器。”阿右想也不想回复道。

    容羽一下了然。已然模糊有些概念的“容族资源分配体制特点”“她能极致化个人利益适合走的道路”，乃至所谓的“将她武器化所需付的代价”，尤其“受益方”要付的代价……她心里大致有了些数。

    “这些不急。阿左跟我提过日后入学后我想知道的那些，基本都能从族史中获知。现下有个概念就好。

    日后我若需要，自己去找相关信息，去找专门的师父带着我练，也是不迟。

    阿右，你是来教我学前概念的，那就不要费精力教我修炼了。日后我若需要，再寻你不迟。

    不如，你现在陪我聊聊天吧？”

    阿右脑筋没转过弯儿来。嫌烦道：“就说像你这种身带灵根的凡人最是麻烦，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好呢！”

    “哦？这么说，这世间最烦人的就是‘凡人’？那有灵力的……诶，你跟我说说，你既然不是凡人，又有灵力，你……难道是妖？”

    阿右立即凛戾眯视容羽，待看清她眼里真的只有好奇，完全没有任何歧视，才褪去周身戾气。眼瞟向别处，说道：

    “我是半妖。跟你一样，生来就有灵根。

    但我不想修仙；也不想做妖，成天饥一顿饱一顿的，还要成为所谓‘正派’的猎杀对象。

    就搏了一把，报考容族。顺利入族后，便一直待到现在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说，全天下都知道容族不看出身？

    那……是不是在容族本事越大，地位就越高，权力就越大？”

    前世经验告诉容羽，这个问题必须搞清楚。她必须知道自己今后的生存和生活必须要遵循的“自保”“竞争”规则，究竟有没有什么较为稳定的可参考原则？

    “哼。”阿右不无得意地微抬下巴，目光抬看向天，回答道：

    “容族自然是这天下间最公平的群体。但是也没你想得那么‘理所当然’。”

    “哦？阿右你指的‘理所当然’是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也难怪你会那样想……

    诚然你多少因为灵根而带了些前身记忆，但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未必出自同一载体，自然也未必是同一人之记忆。

    你会懵懵懂懂，甚至对容族好似一无所知的想当然，也不奇怪。

    再加之，自容族立‘族’以来，一直就是与天下万物相连，与另外两大族的多数甚至是绝对的族内血脉传承，还有风族的胜者掌控绝对权力——大不相同。

    纵使你想起了灵根带着的前身些许记忆，也多半不是容族人的记忆，更不可能是完整的容族人记忆。

    那你知道很少，甚至完全不知情，也不怪你。”

    容羽愣了半晌，才终于想明白她以为的，和阿右、还有昨日阿左所言的那些，其中最关键的出入：

    “阿右，你所指的‘前身’可是灵力、或者说是灵根曾经暂住的‘宿主’？就像寄生一样？但却是互利共生的那种寄生？

    而所谓‘灵力’，其实是一种生命体，它可以如水分一般宿居在各样实物之中，不分物种？

    而所谓灵根便是灵力重新散落分解的基础种子？

    其中携带的也不再是原来的灵力的所有记忆？

    所以才会支离破碎。而下一次循环成为灵力的部分的新宿主实体，携带的灵根除了相克的而无法凝聚灵力之外，其他可以相容、甚至相互助益的灵根，便会随着灵力的生长而产生相互间各自携带的‘前身’记忆碎片的融合？

    而新宿主需要在这过程中完成对自己此生、以及对各灵根前身记忆的全部整合，融为一体？

    也就是说，我此生最大的障碍将是我自己，将是我必须要重新定义的一个问题——‘我是谁？’”

    阿右听了，一时定住，一动不动。似在想些什么，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反正容羽直觉着她此时的状态，有点危险……

    容羽不敢动作，不敢出声。双方力量差距太过悬殊，她只能静静等着阿右先动，她再随机应变。

    终于，阿右有了动作。重新看向容羽。

    这时，她的眼神是这两天来从未有过的认真。她的眼里，终于有了容羽的身影。

    阿右蹲下身，还刻意俯低上身，让自己与容羽保持平视。一瞬不瞬地紧盯容羽双眼，凑近她，直至两人鼻尖只隔一指距离，才开口：

    “容羽，我是半妖，比群居的人类要更多了独行野兽的直觉。

    你……应该不仅仅只是带有灵根前身记忆这么简单！”

    容羽有些不可控地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不是她心里怕，而是身体面临压倒性力量时，天生会有的死亡恐惧。

    可是这反应看在阿右眼里，就等同是她在怕她，她是怕死的。

    哪里会想着身体的怕死和意志的怕死，未必是同一回事。

    容羽刻意深呼吸，极力将自己全部注意集中在说话上。勉强让自己开了口：

    “阿右，这个问题，我必须等重新定义了‘我是谁’，才能回答你。

    否则，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，我如何给你答案？”

    阿右想了想，不无认同，“也是。那，日后我便在一旁看着，等着你的答案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容羽一下意识到这话的毛病。

    看出容羽的困惑，阿右补充道：

    “容族的信息流通不逊于商族，这世上就没有容族不知道的事。

    想要瞒过我，除非你哪日在容族争到级别高过我，或者得道升仙而得以彻底脱族，拥有四大族合力也不能掌握你行踪的力量。”

    容羽表面沉默，心里则暗自记下这一紧要、甚至可能放之四海皆有效的一条这异世的底层资源博弈规则：

    要么，就作为“容族人”争取爬到容族权力最高位；

    要么，就作为她个人，将修炼提升到极致，突破实体限制，令体内寄生灵力彻底质变，得道升仙。

    否则，她注定一生是棋子，而非执棋者，更遑论修改博弈规则。

    尤其，她最想要的——最大化个体自由，也会大打折扣。甚至大有可能会随着时间延长而沦落到身不由己的境地。

    阿右看着容羽，就事论事为她真正的误会解惑：

    “你以为容族是什么？岂是你想来就来，想走就走的？

    能够脱离容族的情况只有两种：

    一种是得道成仙。那各族都得遵从天道，不敢也不能强留力量高于自身种群力量的存在在族内。

    仙者自有自己的责任在身：为天下生，为天下死。再没有‘你’‘我’之别。

    另一种则刚好相反，是无法驾驭自身灵力以致走火入魔，为贪欲恶念所掌控，彻底堕魔。

    一旦堕魔，便会被容族逐出。自此不只是容族，但凡遇见者皆可将魔格杀勿论。

    其他大族也是可以见到就杀，不必过问其之前身份，无需给其之前有干系势力以任何交代。

    魔之下场，其实比时常被灵力高强者视作猎物、狩猎取乐的半妖或妖，要更惨酷得多。

    比如猎妖，除非是罪大恶极且力量强大的千年大妖，否则绝不会有人对猎妖者投以崇敬，反而觉得能猎杀妖怪不过是灵力者本该尽的义务。

    但屠魔却不同。凡堕魔者，皆是修为已达中上层，且魔力以恶念为食。会怂恿良善之人变恶，祸害人间，自相残杀。人间恶念、戾气越重，能助长的魔力就越强。

    如果说，妖怪以肉身为食，勉强算是食物链中一环，那么魔物则是以天地万物自身恶念为食，是从根本上挑衅了天道秩序。

    一旦力量壮大，便会威胁整个天道运作。一旦天道秩序被打破，覆巢之下又岂有完卵？——天地将再无生机。

    所以，这世上才需要有仙。

    仙者乃是魔物克星，是为天道秩序而生。但不同于魔物，仙者更难修炼，所谓九分实力，一分机缘。然而这一分的机缘，却决定了此人是否能最终得道成仙。是乃天之所选。

    所以，在不能把控已得道者何时会殒灭牺牲，修仙者又何时能得道成仙？——大家便合计定下了这样的规矩：逐出堕魔者，趁其还未壮大到不可抵抗的强大之前，集所有族群之力，任意屠杀，务必尽早斩草除根。”

    “哦——也就是说，在不能确保有稳定的对等实力与之相抗衡时，你们愿意为了对抗共同的威胁而在除魔方面联手。

    尽管平日里是以不追责的见到就杀为手段，但你们也不排斥必要时可以组成联盟军，一起来对抗魔物？”

    容羽做了总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