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
女孩声音很轻,轻到尾音都快泯灭。
话语中蕴含的意味却重若万钧,犹如古老的女王端坐于王座,俯瞰众生跪拜,高高在上,不怒自威。
那一瞬间,咒胎觉得自己被狠狠蔑视了,它奇异地生出了一丝胆怯,那股气直从内核延展至每一丝咒力里,又霸道,又温柔,呛得它近乎失控。
它不理解胆怯是什么,但此时此刻,咒胎头一次品尝到了这份感情的味道。
那滋味无比美妙。
“笑得好恶心。”
咒胎猛然惊醒。
“你能看到我了?”
还没到变化的最后阶段,现在咒胎没有实体,就算是特级咒术师也无法以肉眼观测到它。
神代千夏神情轻慢:“看不见啊。不过……”
“我不需要看都能知道,你这种东西的行为逻辑,很好猜不是吗?”
“说我是这种东西,你又算什么呢?”咒胎意外没有生气,就连语气都没有多大波动。
神代千夏有些惊讶:“我当然是人啊!”
“以我对你的了解,你没回答有房无车有存款的十五岁美少女,还真是让我意外。”夏油杰猝不及防插入对话,这位曾经的特级咒术师终于清醒了,正带着郁闷的表情整理着衣物。
“失策了,看来我确实太久不活动了,区区咒胎都能中招,要是悟看到……”
话音未落,神代千夏一个手刀,重重劈向夏油杰后颈。
后者还未来得及反应,剧烈的疼痛便袭击了大脑,眼前一黑,身体霎时打了个转,扑通一声重重栽在地面上。
夏油杰再次陷入昏迷。
咒胎歪头:“为什么要打他?”
神代千夏神态自若收回手:“我有事情要问你。”
“他不能听吗?”
“很遗憾,不能。”神代千夏面露微笑,“既然你暂时不打算对我们动手,我又正好对你有点兴趣,不妨来一场交流,我们好好谈一谈。”
“可是我对你没什么好奇的。”咒胎如果是人,估计也会是个挺坦然的个性。
“那我们就只能开打了。”
话虽如此,神代千夏却没有做出攻击的动作。
她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,似乎在等待什么。
果不其然,咒胎语调冷漠地说:“我不明白你想知道什么,或许你能为我解惑,又或许你能带我品尝人类的喜怒哀乐,可这些于我而言都是次等,有很好,没有也无妨。”
“我只是个咒灵。”
这个咒胎用了神代千夏说过的话。
它在讽刺。
好奇怪,神代千夏心中不可避免地涌现出探究之心,咒灵也知道讽刺吗?
“咒灵这种东西,依托人类的情绪而生,临了又会因人类的情绪死亡。朝朝暮暮,由生到死,咒灵体会不了半点儿情绪的滋味,却把自己的一生困在了感知不到的东西上。我无法理解,这太残酷了,也太不公平。如果有造物主,哪怕他在天上,我也要冲破云端,去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。”
“无名无主的刀,不值得我引颈就戮。”
屋子里空空荡荡,咒胎的音色单调又寂寞,却在空气里氤氲出了回音,回应着这场除了主角无人捧场的大戏。声音层层叠叠累加着,神代千夏耳边像是响起了一场持续千百年的祈祷。
又忠诚,又庄严。
说不上来什么感受,神代千夏只觉得这声音像是漫天的潮水,湿到了骨头里。
潮水褪去,露出的不知是什么东西。
于是她只是叹了口气,轻轻巧巧地说:“与我无关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“如果我是你,我可不会质问造物主。”神代千夏勾起唇角,露出微妙的笑容。
“他只配迎接我的刀。”
咒胎一愣:“……我喜欢这句话。”
“那就送给你。”神代千夏蹲下检查了一番,见夏油杰即将醒来,苦恼地挠了挠头后,又加重力气,在对方脖子上劈了一记。
忙碌过程中嘴也没停:“咒胎酱,我有个问题,想知道答案。”
“在林子里时,我中招了。”
神代千夏视线转向咒力最阴冷的地方,似乎在寻找那不知是否存在的双眼。
“而到了这里,只有夏油杰出现幻觉。你既然能在林子里攻击到我,证明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。隔着三千米以上的距离,也不妨碍你驱使咒力悄无声息让我中招,老巢有你的本体,咒力只会更强,你却只攻击了夏油。”
“一共就两个人,别告诉我你一次只能打一个。”
“所以,你为什么不攻击我?”
咒胎缓慢游动着,仔细感知还能发现它的行动呆滞了不少:“……你发现了?什么时候?那你和这个男人分析的那些?”
神代千夏坦然:“我骗他的。”
“接任务时就感觉微妙,五条老师不会害我,但在其他方面,那个男人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吗。明明处在交代好的安全范围内,我还是中招了……五条老师说的那些条件绝对全是谎言……我没那么菜吧。”神代千夏到最后几乎是抱怨的口吻了。
咒胎不知道该说什么,这个情况超出了它能处理的范围,沉默了一会儿,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扭转乾坤后,果断开口道:“可是这个男人信了分析,不然我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深入他的记忆伪造幻觉,实际上,我只愿意对你投射情绪,我也只会这个。”
“那是什么恶心的说法。”神代千夏抱着双臂,龇牙,满脸嫌弃,“因为我花了一番心思去编造,不细究的话挺好说通的,更何况我也没说什么。”
咒胎有些不知所措。
神代千夏依然抱着臂:“那么,你和五条老师为什么要引我过来,夏油杰又是怎么回事?”
说起这个,氛围一扫先前的神秘阴冷,咒胎的咒力骤然平和安静:“我不认识你说的五条老师,夏油杰是我观察很久的弱者,那天晚上你和他通电话,我察觉到你了。”
“他和你认识,我想见你,所以我控制了他,我希望他有一天能派上用场,没想到这一天来的那么快。我知道你是来做任务的,学生们一直在讨论,我知道他们说的每一句话。”
“……第三次了,你说话的方式真的很恶心。你都学了些什么。”神代千夏道。
咒胎:“我无法理解你们的情绪。我只是在表述事实。冒犯到你,我很抱歉。”
神代千夏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你都理解不了能有多抱歉。”
“……抱歉。”
“……闭嘴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神代千夏无奈地摩挲着手指,认输了似的,道:“咒胎酱,你说了那么多根本就没说到点子上,你为什么想见我?我和你是什么关系?你一点都没透露。放在人类里,你高低是个社会人才。”
她话锋一转:“而且怎么突然不装了,刚见面时不是情绪波动挺大?”
咒胎淡淡道:“无法理解的东西,装起来太累。”
“是吗?”神代千夏尝试引导它。
“而且我不明白你想知道什么。我想见你就是想见你,不需要理由。至于我和你的关系,我也不懂要怎么判断。事实上,能与你见一面,知道我想知道的,我就已经满足了。”
神代千夏目瞪口呆,她这下是真没辙了。这个任务从一开始就迷雾重重,与认知相驳的情况比比皆是,这个咒胎更是出奇怪异,说话云里雾绕,行为异常奇葩。
当然,直接开打是最便利的选择,神代千夏行事作风一向如此。
或许是不想辜负五条老师的深意,又或许是这个咒胎过于颠覆认知激起了她的求知欲。
神代千夏手里的那把刀,此刻重若千钧。
作为御三家出了名的暴徒,她不得不承认,自己已然丧失了战斗欲望。
神代千夏拧着眉,快速从对方的话中找出一个漏洞: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你的死期。”尽管说出了这种冒犯的话,咒胎的语调都没有半分波动。
“……真失礼。”神代千夏干巴巴地说,“比起提问明明更像威胁。不过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没关系,你知道,我就安心了。”咒胎道。
“更像威胁了。”
“抱歉。”
“你也没有多抱歉。”
暗沉沉的屋子,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男人,站在旁边无所事事的女孩,但凡调换下顺序,不明真相的群众绝对纷纷拨打警局热线试图帮助失足人士。
神代千低头夏快速点击着手机屏幕,问:“还要多久我们才能出去?”
咒胎告知她非完成形态的自己无法被袚除,且这个过程无法加快,形成的领域只能进不能出。听到这话的瞬间,神代千夏心中平白无故生出一股烦躁,不知为何,她不想和这个咒胎再纠缠了。等咒胎进化完成就夺门而出,干脆谎报压根没找着咒灵在哪儿,于是不得不放弃任务,请窗另请高明吧。
“快了。”咒胎道。
咒胎又说:“我是咒灵,和人类天然是对立面,你不袚除我吗?“
神代千夏头都没抬:“你想死吗?”
咒胎毫不犹豫:“想。”
“你想就要满足你吗?我偏不。”神代千夏切了声,语调充斥着不屑,“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。”
“而且人类的死亡和我没关系,我不会背负他人的生命,这太沉重了。说到底,咒灵是人类负面情绪的衍生物,会出现咒术师咒灵和人类三方互杀这种状况就已经很荒谬了。这个世界未免过于草率。”
咒胎又沉默了,它自从被揭露,就总是陷入沉默。神代千夏并不想关注一只咒胎的思想,更何况这显然是个麻烦。
于是她打算结束话题:“我不会杀你,你的生死与我无关。”
“那他呢?”出乎预料,咒胎冷不丁开口了。屋子里只有两个人,对方口中的他毫无疑问指的是夏油杰。
神代千夏没明白它想问什么。
见神代千夏不回答,咒胎很有耐心,继续问:“这个弱者会杀我吗?”